据国内多家媒体报道，不久前，全国首例个人破产清算案正式了结。经过4年免责考察期后，当事人呼某获深圳破产法庭裁定免除未清偿债务，从此实现“经济新生”。这也意味着，国内的个人破产探索首次走完全流程，形成了闭环。
近年来，个人破产制度屡屡引发社会关注和讨论，一方面法律界众多专家学者呼吁尽快建立全国性的个人破产制度，另一方面社会公众担忧颇多。
今天就让我们梳理下究竟什么是个人破产制度，它的存在意义，以及它面临的一些现实问题。
四年考察豁免百万债务
个人破产制度，指的是一个自然人因种种客观原因，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时，由法院依法宣告其破产，并对其财产进行清算分配或进行债务调整，在符合法定条件后对其剩余债务予以豁免。
2021年，《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》施行，这是我国首部个人破产法规。其中明确，符合个人破产清算条件，获得法院的批准，经过三至五年的考察期后，未清偿债务可被依法免除。
结合呼某的经历，可以更好理解个人破产制度是如何运行的。
2014年，呼某在深圳创业。两年后，因租赁场地所在的超市倒闭，大楼被断水断电。在此之前，呼某已经将租金准时交给了超市，但被挪用。后来，呼某的公司起诉超市并胜诉，法院判令超市退还违约金、租金和押金共计227万元。可是，由于超市已经破产，无力偿还。
200多万元，足以压垮一家小微企业的资金链，呼某的公司很快宣告倒闭。即使掏空存款、卖掉唯一住房，她仍欠下156万元的巨债。此后她找了学校代课的工作，月收入约5000元，即使不吃不喝，想要还清欠款也要二三十年。
从呼某的经历可以看出，她的破产确实情有可原，所以符合个人破产清算条件，进入考察期。
在考察期内，她的每一笔收入、支出都要在“i深圳”系统的后台填报，接受监督。扣除应缴纳的社保后，预留必要生活支出，包括赡养母亲承担487.5元、抚养女儿承担1100元、以深圳市最低工资标准2200元为个人生活费支出，共计3787.5元后，她的剩余收入全部用于偿还债务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4年，呼某终于通过考察，剩余债务得到豁免，可以不用再偿还了。
全社会“多赢”的选择
和“欠债还钱、天经地义”的传统观念不同，个人破产制度作为现代市场经济法律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，其核心在于平衡各方利益。
对于那些因创业失败、重大疾病、意外事故等客观原因，陷入债务困境且无恶意行为的个人来说，这是一个合法的债务解决途径，让自己有机会摆脱债务泥潭，重新融入社会经济生活。
对债权人来说，可以通过法院监督，在考察期内尽可能追回部分损失，降低长期追债的成本和不确定性。比如，呼某的债权人主要是银行等金融机构，源自创业时借的贷款，她个人破产清算案的整体清偿率约为20%，这甚至超出了部分银行对一笔不良资产常规回收率的预期。
对全社会而言，个人破产制度更是一个“多赢”的选择。它能让“诚实而不幸”的债务人从债务泥沼中解脱出来，重新成为社会生产力的积极贡献者，同时减少乃至消除潜在的社会矛盾。
更重要的是，它有助于构建一个具备较强容错机制的社会环境，这对鼓励创新创业、培育企业家精神非常重要。全国人大代表、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田轩就曾指出，现在很多创业者一旦失败，就要承担无限连带责任，陷入巨大的财务危机。通过个人破产制度，他们才能摆脱财务困境，重新上阵。“实际上，很多最终成功的创业者，都是曾遭遇过失败的连续创业者。”
正是基于个人破产制度的诸多积极意义，我们国家已经将其写入了顶层设计。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《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》提出，要“健全企业破产机制，探索建立个人破产制度”的改革任务。
地方上，探索仍在进行。2025年11月1日，《厦门经济特区个人破产保护条例》正式实施，成为全国第二部个人破产的地方法规。
全面推开尚有难题待解
尽管个人破产制度的好处显而易见，在地方也试行多年，但仍无法彻底打消公众的担忧。这里面既有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原因，也要看到制度执行中可能存在的问题。
在深圳破产法庭受理的案件中，有多起因隐瞒财产、虚假陈述被驳回申请或处以罚款的惩戒案例。可见，若无有效手段加以识别，确实会有人利用个人破产制度恶意逃避债务。
“救济诚信者、惩戒失信者”是个人破产必须坚持的基本原则，从欧美等国家的经验来看，免责始终伴随信用惩戒与行为监管。
为此，深圳破产法庭构建了全流程反破产欺诈机制：立案前，设置专业面谈辅导，引导债务人如实陈述；审理中，由专业机构对个人破产信息进行核查，必要时开展清偿能力评估；全流程信息公开，畅通债权人及公众监督渠道；做好惩戒和追责，保障制度实施效果。
当个人破产制度适用范围局限于某一地时，跨部门查询、协作相对容易，有利于打击“破产逃债”。假使将来通过了全国性的《个人破产法》，人员流动加剧，审查难度将成倍增长，需要有一整套涉及银行、税务等不同系统的个人征信体系作为保障。但目前，我国社会信用体系尚不健全，还不足以支撑制度有效运转。
在呼某案中，广东华商律师事务所胡隽律师团队作为管理人，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。管理人既要仔细审核呼某是否如实陈述、是否符合破产清算条件，又要监督呼某的支出，还要管理、督促她的收入情况。当制度范围扩大后，管理人队伍能不能跟上，他们的收入如何保证等等，都是后续需要考虑的问题。
像这样的困难，在操作层面一定会遇到很多。但是，去做难而正确的事，本就是改革的应有之义，也是应有的担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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